凡人的心声。

看完大丽花的日志(http://www.douban.com/note/57785489/),我一直在想到底是哪一个小说里哪一个人物也一直渴望以这种伟岸而孤寂的职业作为自己的终生梦想。想破了头只想出一个保罗奥斯特的《布鲁克林的荒唐事》可它明显又并不那么符合这个主题,毕竟内森叔叔的终极目标也不过是为自己撰写一部无关紧要又异常重要的自传。可我始终觉得在别的小说里有别的人物还做了这样一件事,可是我想不起来了,算了这也没什么重要的。
2007年圣诞夜的时候我爷爷去世了,那天晚上黄耀明起劲地在上海大舞台唱歌,外面下着蒙蒙细雨,林夕坐在台下听他唱歌。黄耀明在合理的范围里变老了,就算他有一万个粉丝扑上来把我说话的嘴撕烂,他还是得像任何人变老一样继续老下去。而就像大部分静默地死掉的普通老工人一样,我爷爷除了留给我一张藏在工会证里的我的赤膊婴儿照(他儿子继承了他这种在充满党性的证件里放我傻笑照片的爱好真是有种出种)外,基本上算是没有留下任何值得大说特说的东西。没有一套造在半山腰上俯瞰大地君临天下的林间别墅,没有什么金银珠宝月光宝盒传家细软,甚至连半段传奇也没有。没有,一,点,也,没,有。(除了我后来使劲喷薄的大概会让人流下目屎的日志:http://littlecan.blogbus.com/logs/35344140.html)

“一位来自江苏的长得不特别好看也不难看的少年人,他读了几年私塾识了点字后就跟人来到了大上海搵生活。他开始做小伙计打工混饭吃,解放后他变成了一个普通工人继续打工,然后他中风了,然后他死了。砰!完了。”

这就是一个八十九岁普通老头子的一生,无论在他的人生里流露出多少次的微笑落下过多少滴的眼泪,因为没有一个系统的规整和具体的佐证,它们都在时间里变成肉眼都不可见的微尘,并且随着相关人物的逝去永远不可考地湮没掉了。这样的简历简陋得如此有头有尾,如果我爸爸和我相继离开这个人世之后甚至可以将它改一改用来形容我们父女两个然后就真的是有种出种你们就是一家门了。

我承认在某种程度上我相当地爱慕虚荣,这是一个很典型很本能的特征——我们总喜欢那些奇情的英雄故事而对剩余百分之八十和我们一样庸常无聊无甚可说的人生背过脸去。在我身边有很多朋友样子好家世好拥有种种简直应该写成一部上下两本的传奇小说的家族故事。湘西的大族边城的豪绅,打过日本人干过美国人的大将,背着字画古董逃出北京城的遗老,在文革里被抄了一屋子金银的大户,去国的忧郁,壮烈的爱情,一种来自凡尘俗世可却又遥远地艺术化得超然出众的人生。在听这些传奇故事的时候,我必须得说——我非常非常地羡慕!可惜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听到《成吉思汗》这首神曲否则我听故事时的内心BGM一定绕梁三日地满是这欢快而神经的旋律。

这种热烈得像小孩子羡慕小伙伴家里有香港带来的大汽车模型的心态纵然浅薄万分可我也不能对它不真诚。假如我头一昂鼻孔一张说“劳动最光荣无产阶级最伟大普通人民最屌”那才是真的装逼装到大腿根。我们总有渴望跌宕起伏波澜宽人生的梦想,总有那些傻气得近乎二逼的不甘人后和自认万绿从中一点红人群中我最汹涌的青春期病症。这种羡人有的心态实在太好理解了,就像鱼贩的女儿会渴慕书香门第人家的三少爷一样。有些回忆纵使悲伤黑暗可还能如诗一般被写出来,至少很有点畸形美的意思,而许多人的窘境却褴褛得捉襟见肘,写出来有种讪讪然的悻悻。这样其实是很吃亏的,至少在想要泡妞的时候。我!我也要在太庙结婚……册那。

比如当某个朋友讲到他父亲小时候作为一个小少爷曾经有过打着小小领结穿着小短裤和黑皮鞋被逼着拉小提琴然后愤怒地把琴和琴弓丢出窗口让他们躺在花园温暖的太阳光里然后被爷爷用手杖打屁股哇哇大哭继续被逼着学琴直到五十岁的时候还能自娱一首并且自谦说“我这辈子也只能这样了成名成家是早就荒废的梦想”,个么如果要像李白和汪伦一样情意绵绵地酬唱一曲,我所能想到的就是我奶奶以前当成笑话来说的一个段子:我爷爷有段时间在工厂里做门房,因为是白班,所以必须早上六点起来去厂里交接替下夜班的工人。于是作为长子,我爸爸就必须五点半起来,为爷爷去排队买早饭。某个下着大雨的早上,我爸爸又要奔出去买大饼油条了,但是他没有套鞋。于是这个愣头愣脑的小男孩就把他爸爸唯一比较体面的一双大皮鞋套上了,一路狂奔着来去,鞋子被泡水炮得都软了,因为鞋子过大的原因他甚至还戆哒哒地跌了一跤。回到家之后他献宝一样地给爷爷看他拼命保护没有被水浸到的早饭,谁知迎面而来的是一个大耳光:侬只赤佬为什么把我的皮鞋穿出去啊头被打过了是伐?

以上这个段子的真实情景已经无法再现,那些对话和细节都是我的臆想。这也是我为什么为凡人的一生感叹的最大原因:即便有大丽花这样的姑娘在做这样的工作,可是那些最平平凡凡随随便便就完结了一生的人,实在没有详尽的文字资料可以给你们作为参考。顶多只有捕风捉影的片段,加油添醋的怀想。烧掉我爷爷所有的衣物,翻检他所有的文件和照片,坐在他出生的乡间田埂,没有太多东西可以帮助我拼凑他有须有尾脉络分明的一生。大部分人的一辈子,就是简历、梗概、大纲、提要,而非一首气贯长虹又细致入里的史诗。

但我并不是说这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那个被爸爸吃了一记耳光的小男孩长大后变成了一个不太会赚钱的老实本分的普通青工,又变成了一个没什么特殊气质的老实本分的爸爸,养出了一个混吃等死眼看着也就是碌碌无为地挥霍掉一生的女儿,并且时常研讨“做人真的么米道”“侬说人生啊到底有撒意义伐”诸如此类又颓又丧的在父女两人小酌时才会谈起的基本上连爱因斯坦和萨特都讲不清楚的话题。在爷爷三度中风后瘫痪在床直至安详死亡的两年里,他保持着几乎每天穿梭在自己家和父亲家的习惯,和叔叔们分担了给已经开始不认识人的爷爷喂饭、剪指甲、理发、换衣服和尿布、擦身、上药的几乎所有工作,不抱怨,只是理所应当。在他沉默地为爷爷擦脸的间隙,我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四十多年前吃到过的那记又凄楚又滑稽的大头耳光。大概已经不记得了吧。

我到现在还是很期待并且时常在脑内小剧场里虚构我壮阔而华美的一生包括那些值得被用250g全彩铜版纸印刷出来的传奇的家庭背景,但是我也并不介意承认我作为一个最平庸的人养出来的最平庸的孩子养出来的最平庸的孩子,寡淡无味得几乎像一张白纸——我总不见得为这个就自寻死路吧我。在很久之前我无知地为我的先人没有创造出传奇而感到气馁,很久之后我为我自己没办法创造出传奇而五内俱焚,现在的我已经习惯于这种时不时的哆嗦,并且学会让自己像一个真正的老油子一样妥善而无奈沮丧又冲淡地去处理它了。

大丽花的工作简直是一个让人忍不住当着她们的面就要哭出来的嗲得近乎绿色童话的工作,我真诚地祝福她和她的伙伴们能够工作顺利,多为那些和我一样不够坚强可是也坏不起来的人增加一些心灵上的温柔抚触。

至于我,我完蛋的时候倒不希望有人再记得这个情绪容易大起大落的双子座女神经病,因为我活着的时候说的屁话已经够多了。我不需要一个坟墓,不需要一个葬礼,把我放在炉子里烧掉之后把那些灰直接抽进马桶再把那些干净的骨殖埋在桂花树下面个么我有时候兴趣好了还能在八月半的时候跑上来坐在桂花树下面吃吃王家沙月饼。做这一切的时候我只需要你们在你们所在的任何地方傻笑一分钟,身边还要播放诸如《成吉思汗》或者Little Britain主题曲之类的欢快活泼调皮的挽歌。
在时间里主动而迅速地忘记我吧,这样干净粗暴的收梢我比较喜欢。


这是一篇没什么嚼头的废话又多又空洞的日志只不过想不自量力赞美一下迷人的大丽花姑娘。欢迎你们在后面跟帖把你们那些传奇的家史和个人故事来讲一遍,我会红眼病地一一酸溜溜地嫉妒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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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能

Author:王小能
博客大巴软掉了,那我只能到这里来瞎三话四了咯。

还是脾气不好的中年蹄膀少女,瞎来来的话就强奸侬。

随便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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